一个民工的故事 北京师大历史系 赵玲
2003年4月6日周日晚,我们乡土建设学社请到了四位民工师傅在学校河西食堂和学社同学面对面的交流。开始,师傅们似乎还有些拘束,经过大家坦诚地自我介绍,我们逐渐聊了起来。后来食堂关了几盏灯以后,我们在昏暗的光线下反而聊得更自由了,他们渐渐向我们道出了自己的辛酸苦辣。以下是我们所倾听的一位师傅的自述(我尽量按原始纪录整理呈现给大家):
我是重庆长寿人,70年出生的,我的经历可以说是很丰富呀。91年到深圳、珠海打工,然后又到新疆,后来在到上海。我88年到成都科大电子系去学了些无线电知识和技术。当时才十六七岁,学了一年多——主要是硬件方面的知识,现在我还在继续自学。最早我是到深圳的电子厂打工,现在在上海也做电工。我在上海已经呆了四年了——是我呆得最久的地方啦。其实我们打工的人就像变色龙一样——是我来不断地适应环境,而不是环境适应我。
深圳的厂里上班时间太长了——十多个小时,人就像是机器人。我觉得太累了,就跟老板说这样不行吧;老板说没办法,只能这样。我就走了。到新疆是去看我的父母——他们先到那边打工。因为我有个姑姑在新疆。我在新疆也呆不下去,那里节奏太慢了。我决定要走,就摊开地图,看到上海,就直接从新疆到上海来了。
我坐了7天7夜火车,到上海时还有十多天就过年了,我身上只有十多块钱。想想当时,我就提着一个包,到了上海火车站,怎样迈出第一步真是很难呀。当时我必须赶快找一份工作把年过了——只有建筑这一行最容易找了。我从2000年开始就一直没换过工作了,现在工资一千多两千不到。不过我现在买彩票有点上瘾了。以前到杭州去买了一次彩票,中了几千块钱。后来就一直买,但没中过这么多了,最多也就中过几百块。这个买彩票也不能看作主业呀,只能是碰碰运气。做我们电工这一行,无线电知识不能丢。集成电子技术都要学一些的,否则跟不上时代。谈到以后的计划嘛——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定啊。
我和我们父母这一辈是完全不一样了。他们理解不了我们做的事,也没必要来理解。我们做我们的,他们做他们的,感情归感情。我们感情还是很好呀,虽然不经常回家,但还是经常问候他们的。
我也成过家。怎么说呢——就像火车一样,你在前面跑,朝前冲,后面拖着,实在跟不上,就只有抛开啦。我有一个儿子,12岁了,在家里父母带着。现在我们打工的人当中离婚的很多。要向着一个目标冲,就只有抛开一些东西。现在很多女的也很看得开。但是,在我父母那一辈就极少有离婚的。离婚的原因主要还是因为压力——我压力大,她跟着压力也大啊。像我们这种28—35岁的,几乎都结过婚了,离婚的也多。人都不像以前那样安定、心里平和,现在社会浮躁的太多了,社会就不稳定啊。不过也有夫妻站在统一战线,一起奋斗的——少得很。我的老婆不识几个字,说话谈吐呀都不行,她是随口就说的。我们在工地做事也很少有带孩子来的。我们在外面跑的人,跟她差别太大了,就分了。
我们在工地打工的,30岁以下的只有30%,30岁以上的占70%。搞建筑还是要成熟一点,稳重一点的。你别小看这一个工地,建筑工作都很复杂的,分力工、电工、油漆工、木工等等——都是要靠人的智慧的啊。
我是去年10月份到师大来的,今年8月就要完工了。现在就有别的活儿找到我了,但是我这边还走不开。活儿是做不完的——已经有好几个老板来请了。想想我们刚来打工时就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只要走上道就好了。像我刚来时,就提着一个包,站在上海火车站。但还是有出来打工找不到工作的,20%的人找不到工作也只有回去。
说到管理方面,在外面只有法律管我们,只要不犯事就行。给老板干活儿就老板管,干完了他就不管了呀。我们很自由的,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暂住证嘛——从去年开始不收钱了,以前也是老板代办,从工资里扣钱。其实我们在外面,就是开始难一些,只要第一步走出去了。
我刚出来时是比较想家,半年就回家一次,后来就寄钱回去了。要实现自己的理想啊!我高中毕业就一个人到成都科大去了。那天,我就上了到县城的车,到了重庆火车站,买了去成都的票就上了火车。到了成都以后我父母才知道。然后就开始在电子系跟大学生们一起上课,还有教授给我们讲课。后来就去深圳了——那里电子厂很多。
我觉得,农村的振兴还是要靠科技。现在都是科学种田,花的力气小,收得还多。我回去跟家乡的人说,他们说我不会种田,我就种给他们看。我那次回去呆了6个月,按科学的方法播种,撒农药,后来就是比他们种得好!农村是很休闲的,不像外面节奏这样快。我现在在农村不适应了——节奏太慢了。我们当年读书时升学率很低的,一个学校能考上四五个就不错了。我在家是老三,有哥哥姐姐,还有一个妹妹。他们都成家了,压力也很大。现在姐姐妹妹都在深圳打工——在农村不出来打工就落后了啊。到深圳就进厂当“机器”,深圳收入也不怎么高,消费很高,跟上海差不多吧。
我一个月要花七八百,抽烟花掉一部分,酒一般很少喝的,主要是花在社交上。联系工作、和朋友联系,我们的社交关系比较复杂——出来什么人都要交。社交花费占了四分之一吧,主要交往的还是建筑行业的。像老板要多交往,还要少得罪人,人际关系一定要搞好。我是一个比较内向的人,一般很少开口求人家。在外面要靠冷静,不能莽撞。取得老板的好感是很重要的,只要让他顺心,你就顺心;他不顺心,你就没好日子过。拖欠工资的事现在没什么了,我以前是体会很深的。但有时也得体谅一下老板——互相深入了解——工人工钱少给你一点,他周转就好一点。要制止拖欠工资的话只能从法律解决,但是现在没人执法啊。举报也没用,就跟其他规章制度一样,制定了没人执行。现在法制社会还是不健全。我自己也碰到过,反正不能用暴力解决,要靠脑子——让他心服口服地给。还要靠政府,给他压力,下面才能得到实惠。在外面跑完全要靠智慧——什么人用什么智慧对付他。我这么多年都是一个人单独跑,和别人经济上的来往该怎样就怎样,熟人、朋友当中要有个好名声,要正直。现在的社会出来做事的人,名声是很重要的。我还是在苦苦地挣啊,还没实现自己的理想,还没走向成功啊。
提到孩子——还是觉得挺亏欠孩子的。他现在是班里一二名吧,我经常打电话回去问问他。以前没装电话就过问得少,前年安了电话——是我寄钱回去安的。我哥哥家94年就安电话了,他以前是开车搞运输的,现在也没什么钱了。中国人口太多了,竞争激烈呀。现在中国社会处在一个什么时期啊?怎么说呢?可能就像一个蝉褪吧,要破茧而出——各方面压力都很大啊。
出来这么久,我现在对村里年轻人不太了解了,外面打工的还是做苦力的多。特别是我们工地上搞建筑主体的,做混凝土——简直是把人当牛当马啊!他们最苦最累,钱最少。因为这个不要什么技术。他们也比较封闭、自卑,不愿意跟外面交往。所以今天晚上他们也不愿意过来。其实我面对你们我也比较自卑,毕竟你们是大学生,我们是打工的——你们的生活多幸福啊。不过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打工的人当中也有素质低的。不要说你们,就是我们晾的衣服随时都要看着,不然新一点的很快就不见了。新衣服谁都想穿,有人就是觉得你能穿为什么我不能穿,就拿过去穿了。
你们提到搞民工学习班啊?其实最难统一的人就是工地上的人了,大家白天都要上班。比如我们这里一个安徽人,一年上了380多个班!一年365天,他就能上380多个班,你看他怎么上的?!我们技术工人,一个月上二十几个班。该休息还是要休息的——享受一下上帝给我们的阳光啊。工地对面的报栏还是经常有人去看的,我偶尔也会买份报纸。有关心时事的人看看报纸,但大家上班下来还要洗衣服。不过,安徽人下班后不洗衣服、不洗碗就开始打牌。我真不知为什么他们那么喜欢打牌。他们打牌都是要赌钱的,都是为了小利。所以安徽人犯罪率也高。比如几个人下了班回来口袋里的钱不一样,几个人看你钞票多就开始打牌——要把你口袋里的钱掏出来,如果陶不出来就开始打架。十回打牌八九回都有矛盾。这还是跟人的素质有关的。我们这里也有空闲时拿本书来读的——安静型的人。人和人的素质是不一样的。我也是属于安静型的。我看得比较多的是无线电方面的书,从黑白到彩电到PC。必须要不停学习才能跟上时代呀,不然人家让你修理点东西你不会。现在书太贵了,我也去新华书店看过,舍不得买。
其实我在外面这么多年还是遇到过很多风浪。就像你在大海里游泳,总是会遇到波浪的,你只有避开这些波浪——这是人的本能。特别是你们出校门以后,也要适应这个社会,与人交往要有戒心,这个社会很复杂呀。我当年刚刚从校门出来也是很单纯的,觉得世界很美好,到处都是好人,后来在深圳也被骗过。当然好人也碰到过很多。别人帮助过我,我觉得这样很好,也会学着这样去帮助别人。回想起我这些年从家里出来就到中国最南边的深圳,又到最西边,再到最东边,这的是经历了很多辛酸啊——只有自己体会!